加拿大媒体人当谨言慎行
Canadian Media Professionals Should Exercise Restraint
——从北美自由贸易区的生活账本回看“贸易多元化”
—Reconsidering “Trade Diversification” Through the Ledger of Everyday Life in the North American Free Trade Area
钱宏(Archer Hong Qian)
2026年9月13日晨于温哥华
加拿大当然有权实行贸易多元化。
加拿大是主权国家,同美国做多少贸易,同欧洲、亚洲、中东、拉丁美洲和非洲发展什么样的经贸关系,首先是加拿大自己的选择。美国无权替加拿大决定,墨西哥也无权干预。
但是,贸易对象的自主选择是一回事,已经签署的北美自由贸易契约又是另一回事。
最近一年,随着加美贸易摩擦不断升级,“减少对美国依赖”“贸易多元化”成为加拿大公共舆论中的高频词汇。与此同时,“硬刚”“不能向川普低头”等情绪化表达也越来越容易占据媒体标题和民意调查。
问题是,国际贸易最终不是一场情绪比赛。
它有账本。
而且最后要由企业、就业者、家庭和社区来结账。
一、对美贸易占比下降以后,发生了什么?
先看加拿大自己的贸易数据。
2024年,加拿大货物出口的75.9%销往美国。2025年,这一比例下降到71.7%。同年,加拿大对美出口下降5.8%,进口下降2.9%;加拿大对美国的货物贸易顺差,则由2024年的1013亿加元下降至816亿加元。
如果只看“对美出口占比下降”,当然可以得出一个很容易传播的结论:
加拿大的贸易多元化正在取得成效。
但是,继续往下看,事情没有这么简单。
2025年,加拿大对美国以外国家的出口增长17.2%,进口也增长12.4%,非美货物贸易总额由4840亿加元增加到5530亿加元。
可是,加拿大对非美国家的货物贸易逆差并没有缩小,反而由1084亿加元扩大到1129亿加元。加拿大总体货物贸易逆差,也由2024年的72亿加元扩大到2025年的313亿加元。
还有一个容易被总量掩盖的细节。
加拿大统计局进一步分析发现,2025年加拿大对美国的本国产品出口减少约294亿加元,对非美国家出口增加约276亿加元,表面看来几乎补回来了。
但是,非美出口增加中相当一部分来自黄金、白银和铂族金属。扣除这些贵金属以后,对非美国家出口只增加约140亿加元,而对美国出口则减少约309亿加元。
于是,一个比“贸易是否更加多元”更重要的问题出现了:
加拿大人究竟得到了什么?
二、多元化不是把一个百分比换成另一个百分比
贸易多元化当然具有价值。
增加贸易伙伴、扩大市场选择、降低单一市场风险,本来就是一个主权国家可以采取的正常经济战略。
但是,多元化本身不是目的。
假如减少100元原本具有顺差、运输距离短、供应链高度融合的贸易,同时增加100元运输距离更远、物流和交易成本更高,甚至总体形成逆差的贸易,那么从统计结构上看,贸易确实“多元化”了;从经济生活看,却未必因此增加了100元新的价值。
真正需要计算的是:
减少了多少原有订单?
增加了多少新订单?
企业成本上升还是下降?
投资增加还是减少?
创造了多少就业,又失去了多少就业?
家庭实际收入发生了什么变化?
最后,社区生活究竟因此变得更好,还是更困难?
贸易不是地图上从一个国家画向另一个国家的箭头。
贸易背后是工厂、农场、铁路、港口、卡车、商店、中小企业,是工资、房贷、食品、教育、医疗和一个家庭每天真实发生的生活。
所以,贸易多元化是否成功,不能只用“美国占比下降了几个百分点”证明。
贸易百分比的背后,是加拿大人的生活账本。
三、200亿美元关税不可怕,长期连接的改变才值得警惕
2026年8月,在新一轮北美贸易谈判破裂以后,美国宣布对大约200亿美元加拿大商品加征50%关税。这批商品约占加拿大对美出口的5%左右。加拿大随后采取对等反制措施。
仅仅从这个规模看,加拿大当然承受得起。
加拿大是一个成熟的发达经济体,不会因为5%左右的对美出口受到高关税就立即发生经济危机。
认为对方要求不合理,可以拒绝;认为本国利益受到损害,也可以采取必要的反制。
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眼前这5%,而是如果贸易摩擦继续下去,另外已经减少的几个百分点会不会继续扩大。
因为国际贸易一旦进入企业的长期决策,就会出现另一种变化。
企业可能重新安排投资。
供应链可能重新布局。
工厂可能减少班次。
订单可能转向其他地方。
资本可能重新寻找更稳定、更低成本的生产基地。
今天少掉的是贸易数字,明天改变的可能就是企业投资与就业结构。
第一层是关税。
第二层是企业。
第三层是就业。
第四层是家庭收入。
第五层真正进入到社区生活品质。
到了那里,所谓“短期牺牲”究竟还是不是短期,就需要重新回答了。
四、加拿大当然有权选择自己的贸易伙伴
这里尤其需要把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分开。
加拿大愿意扩大同欧盟的贸易,可以。
扩大同亚洲的贸易,可以。
同世界任何愿意按照双方接受的条件进行交易的国家发展经贸关系,也可以。
这是加拿大的主权。
美国没有权力规定加拿大只能与谁做生意,墨西哥当然也没有这样的权力。
所以,加拿大贸易多元化本身,与北美自由贸易没有必然冲突。
但是:
自主选择贸易伙伴,是主权问题;遵守已经签署的北美自由贸易规则,是契约问题。
不能因为前一个问题属于主权,就把后一个问题也解释成主权受到干涉。
这两个问题必须分开。
五、越离不开北美自由贸易,越需要维护北美自由贸易
今天的《加拿大—美国—墨西哥协定》(CUSMA/USMCA),继承并更新了原来的北美自由贸易安排。
加拿大政府自己的官方表述很清楚:CUSMA是“北美贸易的基石”。
它覆盖超过5亿人口、约占全球经济30%的巨大市场,为北美高度融合的生产、投资、供应链和贸易活动提供了一个以规则为基础、相对稳定并且可以预期的制度环境。
自2020年协定生效以来,三国之间货物和服务贸易增长近39%,增加约7410亿美元。
对于加拿大而言,这更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市场。
加拿大最大的贸易伙伴就在自己的南面。
两国拥有漫长的陆地边境,公路、铁路、能源管网、制造业、农业、汽车工业、金融和人员往来经过几十年的发展,已经形成世界上最深度融合的跨境经济关系之一。
地理位置不会因为政治口号改变。
产业链也不会因为一次民意调查立即重新生长。
由此产生一个十分简单的关系:
北美自由贸易对加拿大越不可或缺,加拿大维护北美自由贸易规则的责任也就越大。
不可或缺性与遵守规则的刚性要求,呈正比例关系。
这并不是美国对加拿大提出的特殊要求。
同样的原则适用于美国,也适用于墨西哥。
加拿大享受会员权利,就承担会员义务;美国享受会员权利,也承担会员义务;墨西哥同样如此。
没有一个成员可以只要市场准入、关税优惠和供应链便利,却不要自己已经接受的规则。
这才是自由贸易区。
六、主权不是毁约的理由,契约也不是主权的让渡
加拿大、美国、墨西哥都是主权国家。
正因为都是主权国家,三国共同签署的契约才有意义。
真正的主权首先表现为:
我有权决定是否与你签约。
而契约成立以后,另一个原则随即产生:
我既然签了约,就必须对自己的承诺负责。
这就是组织孞托。
因此,北美三国发生贸易争议,本来没有必要立即转换成民族尊严之争。
有分歧,可以谈判。
谈不拢,可以按照共同接受的争端解决机制处理。
如果依约认定加拿大某项措施违反义务,加拿大应该纠正;如果美国违反,美国应该纠正;如果墨西哥违反,墨西哥同样应该纠正。
谁都不能因为自己是主权国家,就把自己放到共同签署的规则之上。
否则,自由贸易区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基础。
所以,即使真的需要硬刚,也完全可以:
硬刚归硬刚,谈判归谈判;
主权归主权,契约归契约。
正所谓:“Render unto Caesar the things that are Caesar’s, and unto God the things that are God’s.” (《马太福音》22:21)
反制可以成为谈判手段。
却没有必要变成国家目的。
七、问题不是“怕不怕川普”
贸易争端一旦被人格化,就很容易离开经济问题本身。
“加拿大敢不敢向川普说不?”
“加拿大是不是向美国低头?”
“谁对川普更强硬?”
这些问题很容易成为新闻标题,也很容易成为民调问题。
但是,加拿大与美国之间数千亿美元的贸易关系,不是加拿大与美国现任总统川普之间的一场个人比赛。
美国政府会换。
加拿大政府也会换。
川普有一天会离开白宫。
可是美国仍然在那里。
加拿大也仍然在那里。
五千多公里的共同边境仍然在那里。
两国企业、产业链和千千万万家庭也仍然要继续生活。
所以,真正值得加拿大关心的,不是谁在一次政治交锋中表现得更强硬,而是加拿大究竟得到什么、付出什么。
如果硬刚能够换来更加公平、稳定和可持续的贸易条件,那么这种成本可以讨论,也可以承担。
如果硬刚最后只剩下硬刚本身,贸易减少了,投资减少了,就业受到影响,企业成本提高了,家庭和社区开始承担长期代价,却没有换来相应利益,那么就必须重新计算。
这不叫软弱。
这叫算账。
八、贸易多元化也必须接受生活的检验
所以,加拿大当然应该继续寻找新的贸易机会。
欧洲市场值得开拓,亚洲市场值得开拓,世界各地的市场都值得开拓。
但是,最好的贸易多元化,应该是:
增加新的连接,而不是为了证明多元化而破坏已有的有效连接。
加拿大原来有100,不妨努力做到110、120、150。
美国市场继续存在,同时欧洲增加、亚洲增加、其他地区增加,这才是真正增加加拿大人的选择。
如果为了证明自己减少了对美国的依赖,把100先减到90,再用很大成本到别处寻找10来补回来,即使最后统计表上的“多元化程度”提高了,也需要问一句:
为什么?
一个国家真正需要增加的,是贸易机会、企业收益、就业、家庭收入和生活选择,而不只是贸易对象的数量。
多元化的意义应当是做加法,而不是为了改变比例而做减法。
更不能做出负数的乘法——贸易、投资、就业、收入与孞托彼此牵动,其中任何一个关键要素转为负值,都可能通过乘积效应放大整体损失;成本的持续上升,则会进一步加剧这种负向效应。
九、媒体可以报道情绪,不必制造情绪
这也正是加拿大媒体在今天尤其需要谨慎的地方。
新闻媒体当然应该监督政府。
当然应该批评美国。
也当然可以批评川普。
同样应该把加拿大政府的政策、谈判与成本放到阳光下讨论。
问题不在于媒体有没有立场,而在于媒体不能让立场代替事实,让情绪代替账本。
尤其是民调。
当一个复杂的贸易问题被转换成“是否应该对美国强硬”“是否应该向川普让步”这样的简单选择时,调查得到的首先是被问题设定出来的态度,却未必是加拿大人在充分了解成本与收益以后作出的选择。
民调机构应该谨慎。
媒体引用和放大这些民调,同样应该谨慎。
因为今天新闻标题上的一个百分比,明天可能变成企业订单的另一个百分比;后天则可能落实到一个工人的工作时间和一个家庭的收入。
媒体不会替企业支付关税。
民调机构不会替失去订单的工厂发工资。
政治情绪也不会替普通家庭支付房贷。
所以,在一个关系加拿大长期经济结构的重要关口,媒体可以报道情绪,却不必制造情绪;可以报道民调,却不应让民调替生活作决定。
加拿大媒体,当谨言慎行。
十、最后还是加拿大人的生活账本
加拿大当然能够硬刚。
加拿大也完全有能力承担一定程度的短期贸易冲突。
但是,一个国家真正的力量,从来不只是能够承受多少损失,更在于有没有能力判断:
这些损失究竟换来了什么?
今天可以反制,明天仍然可以谈判。
今天采取的政策,明天发现成本超过收益,也可以调整。
调整不是失败。
谈判不是投降。
遵守自己签署的契约,更不是失去主权。
政治人物得到的可能是一时的支持率,媒体得到的可能是一时的流量,民调得到的是不断变化的百分比。
可是贸易关系最终会沿着另一条道路运行:
贸易→企业→就业→收入→家庭→社区生活。
走到最后,承担结果的是加拿大人。
因此,贸易多元化是否成功,不应该由一句口号证明,也不能由一次民调证明。
北美自由贸易究竟重要不重要,也不需要靠政治立场证明。
把加拿大自己的贸易账本、企业账本和生活账本放在一起,就能看见。
真正的主权,是我有权决定与谁签约;真正的组织孞托,是我签了约,就对自己的承诺负责。
真正的贸易多元化,是增加加拿大人的选择,而不是减少加拿大人原来已经拥有的选择。
至于什么时候应该强硬,什么时候应该谈判,什么时候需要调整,加拿大人自己会判断。
相信加拿大。
相信加拿大人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