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AI成为一场“不能输”的竞赛
When AI Becomes a “Must-Win” Race
——全民AI悖论、Project Meridian与All for Life
—The Universal AI Paradox, Project Meridian, and All for Life
钱 宏(Archer Hong Qian)
明天,2026年10月3日,我将在温哥华作一场关于人工智能(Artificial Intelligence,AI)哲学的演讲。
今天早晨修改最后几页PPT,最后命题是:
AI–SI for All → All for Life
这里的SI,是超级智能(Super Intelligence,SI)。
AI–SI for All,意味着让AI与SI创造的成果惠及所有人,却不意味着所有人都必须AI–SI化。
如果AI大幅提高生产率,替代越来越多重复性劳动,社会当然可以期待技术红利改善公共服务、缩短劳动时间,甚至为全民基本收入(Universal Basic Income,UBI)创造条件。
但另一面同样需要计算。
全民、高频、高强度使用AI,需要巨量能源、算力、芯片、水、土地和资本。如果AI创造的社会剩余,又越来越多地被用于维持AI自身不断扩张的资源负载,那么一个看似矛盾的问题就出现了:
AI创造的红利,究竟用来养人,还是越来越多地用来养AI?
我把它称为:
全民AI悖论
The Universal AI Paradox
一、“不能输在AI起跑线上”,半年间发生了什么?
今年3月13、14日,我参加温哥华AI高峰论坛。
大家谈AI应用、效率和机会,谈怎样赶上AI浪潮。我却想到一个问题:
当所有人都在谈怎样赶上AI的时候,我们是不是已经悄悄接受了一个时代暗示——不能输在AI起跑线上?
再往前一步:
AI究竟为了什么?
6月5日,我又参加了一场AI论坛。
问题进一步落到:
LIFE—AI—TRUST
生命—智能—组织信托,怎样交互契合共生?
那一天,加拿大政府刚刚发布 AI for All 战略。我欢迎AI走向社会,同时提出另一个问题:
AI与电不同。
电是人类发现并利用的自然存在。AI则是人创造出来的,能够学习、生成、交互,并越来越多地参与人的认知、判断和行为。
因此,不能简单套用电气化的历史经验,把“AI全民化”等同于“技术平权”。
到了9月,我在《真的“不能输在AI起跑线上”吗?——谈谈从AI for All到AI for Life》中继续追问:
All,并非天然的道德词。
“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”,开始也是一句好话。
别人家的孩子学了,你的孩子能不学吗?
别人报三个班,你敢只报一个吗?
别人已经跑起来,你还能让自己的孩子慢慢走吗?
同样的机制也可能进入AI:
AI普及 → AI道德化 → AI裹挟化 → AI全民竞赛
半年过去,这个问题正在继续向生活深处移动。
二、从“学不学AI”到“还有没有饭碗”
今天我看到一张多伦多AI论坛的海报。
主题非常醒目:
AI求职|AI创业|AI全职+实习招聘|AI应用
学习AI、寻找工作、尝试创业,本来都是正常的个人选择。
值得注意的是它背后的社会心理。
9月我已经问过:
别人已经使用AI,你还不用?
别的公司已经AI化,你还不AI化?
一个员工借助AI一天完成过去三天的工作,其他员工怎么办?
现在可以继续问:
别人靠AI求职,我不用AI还能找到工作吗?
别人靠AI创业,我不做AI还有创业机会吗?
“不能输在AI起跑线上”,已经不只是技术焦虑。
它正在进入人的饭碗。
认知焦虑(Cognitive Anxiety)
→ 竞争焦虑(Competitive Anxiety)
→ 应用焦虑(Application Anxiety)
再向现实生活传导为:
就业焦虑、创业焦虑、教育焦虑、生活焦虑。
当AI从“可以使用的工具”变成“害怕不用就会被淘汰的工具”,一个重要转换便发生了:
AI for All → All Must AI
“让所有人分享AI创造的成果”与“让所有人都必须使用AI”,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三、警惕组织机会主义:谁从“最后机会”中获益?
全民AI焦虑还有一个不能忽略的组织问题:
谁在宣布“最后机会”,谁又从大家的紧迫行动中获益?
过去,组织可能以“最后斗争”动员人们;今天,也可能用“最后机会”出售课程、证书、平台和流量。形式变了,机制却似曾相识:
制造紧迫 → 放大焦虑 → 形成裹挟 → 转化为组织机会
所以,“不能输在AI起跑线上”甚至不需要谁正式宣布。只要不断告诉你:
别人已经跑了,这是最后机会。
人们便可能战战兢兢、争先恐后、趋之若鹜。
真正需要警惕的,是这种看似激进、实则悲观,最终又可能被组织机会主义利用的时代心理。
这也是组织信托(Organizational Trust)在AI时代的重要性所在。负责任的政府、企业、社区、教育机构和平台,不能只问“怎样让更多人进入AI”,还要说明成本、边界、受益者和风险,避免把公共焦虑转化为组织收益。
对各国领导人、企业家、社区、家庭和个人而言,判断一项AI倡议是否值得跟进,不能只听“别人已经开始了”,还要追问:
谁提出?谁受益?谁承担成本?谁承担风险?最后向谁承兑?
如果这些问题没有回答清楚,“AI for All”就可能在组织机会主义推动下,更快滑向“All Must AI”。
四、AI–SI时代的不可能三角
由此可以提出一个需要进一步验证和建模的假说。
一个社会可能同时追求三个目标:
全民、高频、高强度AI–SI应用
Universal & Intensive AI–SI Adoption
可承受的资源负载
Affordable Resource Load
能源、算力、水、土地、芯片、资本仍在社会可以承受的范围。
可持续的全民基本收入
Sustainable Universal Basic Income
AI创造的生产率红利,仍有足够部分能够向生命承兑。
问题是:
三者能够同时最大化吗?
我把它称为:
AI–SI时代的不可能三角
The AI–SI Impossible Trinity
这还是一个有待验证的理论假说,不是已经得到数学证明的定理。
它要检验的是一个临界关系:
当全民AI–SI增加的边际资源负载超过其创造的边际生命增益,“AI赋能全民”就开始向“全民供养AI”反转。
这不是一个简单的“AI耗电”问题。
而是一个资源配置问题。
五、效率越来越高,总负载也可能越来越大
国际能源署(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,IEA)预计,全球数据中心用电量将从2024年的约415 TWh增长到2030年的约945 TWh;AI是其中重要的增长驱动力。未来实际需求仍存在较大不确定性,取决于AI采用速度、软硬件效率和能源系统约束。
AI自身也在迅速提高能效。
但:
单位能耗下降,不等于社会总能耗下降。
一次任务的能源成本下降十倍,如果调用量增加一百倍,总负载仍可能增加。
所以不能只问:
一次AI查询耗多少电?
还要计算:
多少人 × 多少AI × 多少次调用 × 多复杂的任务 × 多大的基础设施?
最后的问题很简单:
一个社会究竟需要多少AI?
六、Project Meridian:战争需要多少AI?
就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,美国战争部公布了新的战略计划。
2026年9月30日,美国战争部长皮特·赫格塞思(Pete Hegseth)在弗吉尼亚州匡提科宣布六项主要举措,其中包括:
子午线计划(Project Meridian)
以及自主战争司令部(Autonomous Warfare Command)等项目。
Project Meridian由埃隆·马斯克(Elon Musk)、帕尔默·拉基(Palmer Luckey)和纽特·金里奇(Newt Gingrich)共同领导,在战争部首席技术官埃米尔·迈克尔(Emil Michael)指导下展开。
三人将在120天内研究未来战场、武器和技术需求,范围从地下空间延伸至地月空间,并提出公开报告及机密附件。
战争部当然必须研究:
未来战争需要什么技术?
国家需要怎样的威慑能力?
但还有另一个问题:
战争需要多少AI,等于生活需要多少AI吗?
不等于。
七、“不能输”本身,也会成为竞赛动力
20世纪80年代,美国总统罗纳德·里根(Ronald Reagan)政府提出战略防御倡议(Strategic Defense Initiative,SDI),后来被称为“星球大战计划”(Star Wars)。
苏联解体当然不能简单归因于SDI。经济结构、政治制度、财政状况、民族关系和国际环境等因素共同作用于那个历史过程。
但SDI留下了一种值得今天重新观察的竞争机制:
一方进入昂贵的新技术领域,另一方即使并不确定这种投入是否最符合自己的社会需要,也可能因为害怕落后而跟进。
甲加码。
乙怕输,也加码。
甲看到乙追赶,再加码。
最后推动资源配置的,不再只是“我需要什么”,还有:
我不能输。
我把这种机制称为:
AI竞赛悖论
The AI Race Paradox
它可以压缩成一句话:
当“不发展会输”成为发展的主要理由,“发展本身”就可能成为社会负担。
不需要阴谋。
竞争结构本身就可能不断自我强化。
八、从国家竞赛一直传导到个人焦虑
传统军备竞赛主要发生在国家财政、军队、军工和科研体系之间。
AI却能够一直传导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:
国家AI竞赛
↓
企业AI竞赛
↓
学校AI竞赛
↓
家庭AI竞赛
↓
个人AI竞赛
国家说:
我不能落后。
企业说:
我不能不用。
学校说:
我不能不教。
家庭说:
孩子不能不学。
个人最后问:
别人都在用,我不用是不是就会被淘汰?
AI原本是为了把人从工具性劳动中解放出来。
人却可能为了追赶AI而越来越工具化。
AI本来可能创造支持UBI的生产率红利。
无边界的AI竞赛,却可能把越来越多社会剩余重新投入能源、算力、芯片和资本。
所以还是那个问题:
AI创造的红利,养AI,还是养人?
九、AI–SI时代,不能简单套用“后浪拍前浪”
这里还有一个更根本的AI哲学问题。
工业革命(Industrial Revolution)以来,人们习惯了一套技术进步叙事:
蒸汽机替代人力;
电力扩展机械能力;
汽车替代马车;
电子计算替代机械计算。
由此形成一种简单而有力的判断:
新的就是先进的,旧的就是落后的;先进淘汰落后;后浪拍前浪。
AI–SI时代不能简单套用这套逻辑。
过去许多机器主要替代和延伸人的体力与工具功能。
AI乃至SI正在进入人的:
认知、判断、表达、创造、教育、交往和日常生活。
被替代的可能不再只是一件旧工具,而是一个生命原本亲自参与的过程。
所以不能只问:
新技术效率是不是更高?
还必须问:
它替代掉的究竟是什么?
AI替代危险、繁重、重复劳动,让人获得更多自由,这是赋能。
但是,如果因为“效率更高”,人与人交谈、教师与学生互动、父母陪伴孩子、自己阅读、自己思考、自己写作、自己购物和体验世界,也越来越交给AI代办,另一张账就必须算。
社区书店也许没有平台效率高,但人与人的相遇不是落后。
孩子自己思考半小时,也许没有AI三秒钟给答案快,但思考不是落后。
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聊天,也绝不会因为没有AI参与而成为落后。
因此:
工具可以被更先进的工具淘汰,生命不能因为效率较低就被判定为“落后”。
技术更先进,不等于生活必然更进步。
All是覆盖尺度,Life是目的尺度。
十、不是AI越多越好,也不是越少越好
问题不在于支持AI还是反对AI。
问题是:
什么地方需要AI?
需要多少AI?
以什么成本使用AI?
最后由谁受益?
医学研究需要,可以用。
基础科学需要,可以用。
复杂工程需要,可以用。
危险劳动需要,可以用。
国家安全需要必要的AI能力,也必须研究。
但是:
AI有用,不等于任何地方都应该AI化。
汽车有用,不意味着人人一天开24小时汽车。
药物能够救命,不意味着吃得越多越健康。
AI也是如此。
AI的价值,不在于使用量最大化,而在于生命增益最大化。
十一、给AI建立一张“生命资产负债表”
怎样衡量生命增益?
不能只计算AI创造了多少,还要计算为了维持AI付出了多少。
我把它称为:
生命资产负债表
Life Balance Sheet
资产一边:
AI降低了多少成本?
释放了多少创造?
把多少时间还给生命?
改善了多少健康?
增加了多少信任?
减少了多少冲突?
负载一边:
消耗多少能源?
多少水?
多少土地?
多少芯片?
多少资本?
多少人的时间和注意力?
改变乃至破坏了哪些有价值的生活关系?
这与共生经济学(Symbionomics)的五个生命尺度相通:
C——降本
E——赋能
H——健康
T——信任
P——和平
AI进步不能只看多少人使用、多少企业采用、创造多少GDP,还要看它最终向生命承兑了多少。
十二、AI–SI for All,不是All Must AI–SI
现在回到最初的命题:
AI–SI for All → All for Life
它不是:
All Must AI–SI
不是要求全民AI化。
不是让每个人都成为AI终端。
不是因为别人进入AI,我也必须进入AI。而是:
让AI–SI创造的成果惠及所有生命。所以:
不是算力最大化,而是生命增益最大化。
不是AI使用最大化,而是生命福祉最大化。
不是全民供养AI,而是AI–SI服务生命。
共生经济学所说的:
生产回归生活,
生活呈现生态,
生态激励生命。
也在这里获得一个新的现实问题:
如此强大的智能,应该与生命形成怎样的关系?
十三、SI之后为什么更需要Double AM?
AI可能带来能源、就业、伦理、数据和社会结构问题。通常的回答是:
监管(Regulation)。
必要的监管不可缺少。
但技术不断加速,外部监管不断追赶,也会增加巨大的组织成本。
另一条路径,是改变AI–SI进入的关系结构。
这就是:
Double AM(Artificial Mind & Amorsophia MindsField / Network)
一个Mind与另一个Mind连接、交互,形成Minds;
Minds与Minds上下左右联通,形成 MindsField / Network;
Amorsophia(愛之智慧)贯通其间,形成:
奖—抑—通
Reward–Restrain–Pass-Through
有益生命的,奖;
损害生命的,抑;
真实贡献被发现、记录、确权,并最终向生命承兑,通。
所以:Elevation is not an upgrade.
从AI、SI走向AM,不是再制造一台“更厉害”的机器。
升格的,是智能与生命之间的关系。
十四、战争需要多少AI,生活需要多少AI?
Project Meridian将在120天内研究未来战争需要什么能力。
这个问题需要有人回答。
同样需要回答的,还有:未来生活究竟需要多少AI?
再进一步:我们发展AI,是为了赢过别人,还是为了让生命活得更好?
竞争可以推动创新。
但竞争必须有目的。
别人投入,所以我投入;
别人建数据中心,所以我建更多;
别人增加算力,所以我增加更多;
别人全民AI,所以我也全民AI——
如果一路走下去,技术就会从手段变成目的。
人类反而忘记为什么出发。
结语:机器变强,不等于生命变好
AI时代真正值得衡量的,不只是:
有多少GPU,
有多少数据中心,
有多少参数,
消耗多少电,
甚至不是有多少人每天使用AI。而是:
AI出现以后,人活得怎么样?
劳动是不是更加自由?
生活是不是更加从容?
家庭是不是拥有更多时间?
健康是不是改善?
人与人是不是更加信任?
冲突和战争是不是减少?
生命是不是获得更多创造自己的可能?
如果这些没有发生,再强大的AI也只能证明:机器变强了。
不能证明:生命变好了。
所以,AI时代需要重新确定目标函数:
AI能做什么?——技术问题。
一个社会需要多少AI?——经济问题。
AI–SI应该怎样与生命相处?——哲学问题。
AI最终为了什么?——生命问题。
AI–SI for All → All for Life
All是覆盖尺度。
Life是目的尺度。
All Must AI,是裹挟。
All for Life,才是目的。
让全民分享智能的成果,而不是让全民成为智能的工具。
——2026年10月2日,于温哥华





